自作自受的朋友圈说说(自作自受发朋友圈)

4. 自作自受

1

这个寒假叶秋没有回家,准确的说是没有回到那个放假时向来都会去寄宿的亲戚家里,他早早地就物色好了假期的归宿——一处位于主城北区的电子厂。

但这次不同于暑假时那次毫无头绪的乱闯,专业里有一个男生在那家电子厂做过,并且还拜了一个师傅在厂里做人事——果然有关系一切都会变得顺利许多。刘华琴在电话里说道:“若是这次去了还一无所获那便甭去了。”叶秋记得暑假去主城找工作时曾找她要过六百块钱。

厂区位于主城北面的郊区,从城里过去需要转几条线的地铁,出了地铁站还得坐上一小段的公交车才能到。叶秋独自一人兜兜转转,终于在午时抵达。

很大一片地域应该都属于这样的厂区,坐车一路过来,看到的满满都是整片整片低矮长条状的方格房子,整齐地排列在灰色的天空下,被一圈圈蓝色的彩钢墙围住。下了车,迈上天桥,穿过一条车辆不多的马路便到了手机上所指示的地点了,外面下着小雨,地面湿滑,叶秋小心挪动着行李箱走下天桥,转过桥脚,迎面看到的是一块很大的彩钢棚,蓝色的棚顶大致有三层楼高,棚内密集地摆放了很多蓝色排椅,但上面已经坐满了等候的人,中间的空地也摆满了应聘者的行囊包裹,被褥枕头等样样都有,没有找到座位的人便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行李箱上。

没想到来这里找工作的人会这样多,叶秋环视四周,发现来应聘的*多都是学生模样。

“奇怪,不是说不让招学生工吗?”叶秋想起了那个经同学介绍的黄师傅昨晚曾叮嘱过的话:“就说你此前在别处做过的,反正别告诉他们你是学生就行”,但转念一想,既然自己有被这样嘱咐过,说不定他们也是呢。

先不理睬心里的疑惑了,叶秋把身子往棚内挪了挪,同时用手使劲把行李箱往里推了一把,使之不被外面飞洒的雨点淋到。并没有等待太久,周围的人群突然躁动起来,坐在椅子上的等候者们全都站起身,开始向棚外涌去,顺着人群的方向能够看到一处敞开着玻璃门的大厅,大厅上写有三个大字——接待处。

“后面的,请准备好身份证复印件和一支笔。”有工作人员在前方拿喇叭对着人群叮嘱道,闻言,叶秋赶紧从兜里掏出早已备好的材料,这些都是昨夜黄师傅嘱咐过的。

“你是学生吗?”填单的时候坐在叶秋对面的一位姐姐问道。

“不……不是,此前有在沙区的工厂做过。”叶秋有点儿心虚,说道。

“哦,是嘛?”那人双眼直盯着叶秋,嘴角弯起一抹古怪的弧度,“看你文质彬彬的样子,也不像是社会工……”,被如此一说,叶秋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但那位姐姐却并没有再纠缠这事,很快便收回了让人发憷的注视,意味深长地道了句“都是这样过来的”,便把单据交给了叶秋。

整个流程一直进行到下午,所有在接待大厅办好手续的人又都在外面的空地上被分成了几个小块,由厂方派老师分批带去体检,体检结束再处理完一些手续便可以入住宿舍了,至于岗前培训的一些零碎事务则被安排在了次日,一切工作看似繁杂却又被安排得有条不紊,不愧是经常做此类业务的大厂。

然而在体检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缴费是以扫码的方式进行,于是排队时叶秋便早早地打开了手机的扫码器,待走得近了便同前面的人一起支付,这样也可以为拥挤的人流省下不少时间,反正微信上也能看到支付记录的吧。但让叶秋意外的是,在扫码时负责收费的阿姨明明还冲自己点了点头的,临近了她却不认账了,即使把手机里支付成功的界面打开放至其面前,她也是把脸扭向一边,撅着薄薄的唇嘟囔道:“我不知道,我不认,你扫码的动作我没看见,我不认……”

“怎么会?阿姨,我刚才扫码的时候您就在跟前呀,您明明看到的。”“我不知道,我没看见……”。站在叶秋身后的一哥们也有些看不下去了,站出来道:“他确实是支付了的。”但那个阿姨还是高昂着头,扭去一边的脸也没有丝毫转过来的迹象,眉毛高挑着,几根青色的血管铺在棱角分明的脸颊轮廓上,鼓鼓地跳着。看她这样子没在其眼皮底下操作的动作都是铁定不认的。

“算了,我还是再支付一遍吧。”叶秋叹了口气,再次完成了一遍缴费。“怎么会有这种人?”为叶秋打抱不平的那哥们有些气愤地把双手揣在了胸前。

怎么会有这种人?以后还会遇到很多这种人的。

虽然叶秋的社会经历确实不多,但他也没想着遇到的每个人都能理想如愿,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因此叶秋并未过多纠结,也没有去责怪那个阿姨的意思,他只是轻叹一声后便转身离开了,仿佛一切未曾发生过。

“如果你看不顺眼,那就别来这儿。”

身后,那个阿姨终于把扭去一边的头颅转了回来,尖锐的声调,让那个刚把双手揣到胸口的哥们又把手放回了腰间。

2

忙活了好大一阵,领完被褥和厂牌,叶秋终于可以回宿舍的床上休息一会儿了。宿舍位于六楼,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还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外面的天空虽已近夜晚但尚有些光亮,只是阳台门窗紧紧闭着,使得一丝光亮也进不来。

“你好,请问我可以开下灯吗?”

叶秋轻轻把门关上,还是听到了一阵“吱呀”的响声,他把眼睛望向对面靠墙处的一张下铺,床上依稀裹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最好别开……”,隔了两三秒,床上裹着棉被的人影才发话了,但他头也没回,只是那身处漆黑中的轮廓又翻了个身,向靠墙的那边更贴近了些。

叶秋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探向灯光按钮的手,有些抱歉地冲那道背对着他的人影点点头。想来他应该是在这里上夜班的,此时正是他们休息的时刻,自己确实鲁莽。

叶秋只好匆匆放完东西赶紧离去,吃过晚饭,天色便已经全部黑了,清冷的晚风带来阵阵寒意,却未能阻挡叶秋对这里的好奇,他很快地走着步儿,迫切地想把这儿的一切都探寻个究竟,经过一番巡察脑中也算有了个眉目:叶秋所处的地方应该属于厂区内的生活区,生活区内服务项目遍及三餐娱乐,甚至还能看到网吧和KTV,楼下的小区内还置有篮球场和乒乓球台,而生活区又分A区和B区,男员工住在B区,女员工则在A区,且每个区内的宿舍楼又都有一个专门的楼号,叶秋所在的就是第十一栋。如此,很难想象在这里工作的一共有多少人,但厂区虽然大但是却禁止员工自由出入,要想出去必须得出示厂牌,且需在休息日时才会准予放行,而生活区内的所有设施消费都是需要凭借厂牌的,厂牌在这里甚至比身份证还重要。

再次返回宿舍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人了,但几张床下都新添了行李箱,有衣物零散地放在几张闲置的床板上,应该是又来了和叶秋一样的新人。寝室为十二人间,是分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左右各摆三张紧贴着墙面放置,中间有一小木桌,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和没丢掉的包装垃圾,叶秋住靠门一侧的上铺,爬上去的时候整个铁架子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不禁有些担心以后自己上床的时候是否会影响舍友们的休息。

铺好床位,躺下,整个身体仿佛一下子被卸去了全部的疲惫,有种莫名的安稳,即使是身在异乡,只要有处可以休憩的地方,仿佛所有的疲劳也会在瞬间离你而去。

舍友们相继回来了,叶秋挨个打了招呼,结果竟发现里面好几个都是有过数面之缘的朋友,只是在填单排队的时候擦肩而过罢了,而曾为叶秋挺身说话的哥们也在其中。

“嘿,没想到又见面了。”看着叶秋露出惊愕的表情,那哥们只是笑了笑,随后把手里的包扔在了叶秋下铺的床上,抬起头的能看见他黝黑的脸庞,给人的感觉耿直仗义。

“谢谢兄弟。”

“客气了,叫我老杨就行。”

……

恩——,貌似是一个还不错的开局,虽然有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但幸而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生活中总有与我们特性相符的东西,而那些拥有着这样相同特质的人则会像磁石相吸一样被牵引到一起,从而产生幸福和温暖,而我们能够拥有这种幸福和温暖本就是一件幸运的事。

2

次日,参加完培训后叶秋算是对整个厂区有了较完整的认识,工厂里分两班倒,白夜班一月轮换一次,进厂的新人初次一般都是被分配到夜班,但也有少数几个未成年人被特别调至白班工作,而叶秋作为只能在寒假期间做满一个月的学生工自然也是与白班无缘了。工作的地点在与生活区一路之隔的天桥对面,但生产区同样地域颇大,光是供出行的出入口就有十几个,近一点儿的穿过天桥走几步便能到,隔得远的便要坐上厂区提供的专用大巴才能抵达,据宿舍一个同样上夜班的老员工说:有些地儿坐车都得走上十几分钟。除此之外,出入厂区也有着严格的规定,除了手机等金属物品不能带入厂内外,还需穿上特制的静电服,戴上静电帽和手套,在厂房入口处也得通过扫描检查,确认无误方才放行。

有着如此层层严密的把控,直到真正进去了叶秋才知道里面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迈过安检门,转个弯,两边皆是刷得雪白的墙壁,少有岔口,即便是在墙的一侧忽然出现了一个岔道也往往是被横杆拦住的,杆上往往也会贴上一张黄色的“禁止通行”标志。但也并不全是只有一条路,弯道过后直走十来米会进入一个楼梯,引路老师带叶秋去的是底下一楼,而此楼的对面和楼梯的上一层都是不知通向何处,在楼梯的另一侧也开着一扇大致是这层楼里唯一朝向外界的门,屋内的灯光从大门窜出,刚好连着走廊,通向外面寂静的黑夜,又在黑暗的另一头连接上同样一间释放着刺眼白光的门,走廊上零星的灯光点缀着桥下宽阔的公路大道,偶有几辆车在夜色中飞驰而来,又拖着长长的光尾,在橘黄色灯光的簇拥下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有一瞬间,叶秋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困在囚笼中的小白鼠,有种难以出去的错觉。

这儿的布局好像迷宫一样,几栋大楼之间相互连接着甬道,彼此交往互通,只是如此走来叶秋竟也不知晓自己是走到了何处,也许此时身处的地方已经离最初进来的那个入口所隔颇远。下了楼梯,还要再穿过一个甬道才能到达最后的工作地点,推门而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刺眼的白光,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比开阔的地界,地界的一端像是看不见墙的尽头,在低矮却貌似无限水平延伸的空间里,一条条粗大的管子错综缠绕,箍在头顶的房板上,而顺着地面一同无限伸展出去的是一条条轰隆作响的流水线,而时刻攒动着的,和自己一样装束穿戴着静电服帽的工人们正站在各自的岗位上,线上的传送带一刻未停,手里的动作也一刻不歇。

是一股紧张的气氛,一种不能有丝毫懈怠的压迫感,因为那条不会停止滚动的传送带在时刻催着你:赶紧。

四周的墙被粉刷得像雪一样的白,在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更刺眼的亮来,外面的昼夜都已被墙内不变的白光取代,身在此间的人,不辨昼夜,因为他们在踏进那入口的时候就已经被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只有在吃饭时才能到两大楼之间相连的天桥走道处透透气。

只有专心手里的工作,也只有时刻不停歇手里的工作,不辨昼夜、不问朝夕,耳边机器作响的轰鸣便是这个枯燥地界唯一的声音。

这样的工作不需要思考,甚至没有调动任何一丝意识到这工作中来的必要,只管顺着流水线节奏,不断重复相同的动作。此间厂房是组装平板电脑的,而叶秋负责的是给电脑测试屏幕的显示性能,或许是线长照顾新人,这工作也算简单,前后共四排柜子模样的机器,只消两手齐发,把流水线上闪烁着各色光彩的平板机台摁放在机器上的插位处,再候上十来秒待屏幕上亮起绿光便算是通过,随后再放回滚动的传送带上即可,不过在此过程中还得全程保持速度才行,每台用于测试的机器都有两个插位,便是能同时安放八个机台,这就很考验操作者的反应了,有时手上还没把这边的机器安插到位,那边却已经响起了测试结束的提示音,你必须得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因为一旦被检查工作的线长看见你的岗位上有闲置的机台了,是定会招来一阵臭骂的。

所幸叶秋一向勤奋肯干,他在岗的时候几乎整晚都没坐过,总是双眼死盯着线上的机台,手里的动作是一点儿也不含糊。

“嘿,眼镜儿,你用得着这么卖力不喔?”

坐在叶秋对面的一个大哥喊道,叶秋低下头,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男子俯身在紧贴着传送带的空隙处,一张略显油腻的脸正通过那空隙注视着自己,嘴角斜斜的,挂着怪笑。叶秋认得他,是和自己做着相同岗位工作的老哥,本来这里外两边都是共同分担此岗位的流水线压力的,但叶秋来后却是一个人做了两个人的事,如此一来那老哥自然落得悠闲,手中的动作也是待线长巡视经过的时候再摆摆样子罢了。

不过叶秋不太喜欢他叫自己“眼镜儿”,但他出于礼貌还是友好地回应道:

“没事儿,大哥,我不累。”

脸上是友好的笑,说完叶秋便又扭过头去继续干起手中的活儿。

不只是他,似乎这里很多人都喜欢这样叫,只要看着有戴着一副眼镜的,通通会直呼为“眼镜儿”,有时这个“儿”音会被拉得格外高翘和细长,像是古代打仗的时候身穿甲胄的士兵对读书秀才的不屑。虽然叶秋知道他们可能心里并没有这样想。

大致就是一群豪爽的人吧,他们原本或许都有着不同的身份,如和叶秋打招呼的那个老哥此前就是做着木工的工作,而前一站还有一对在岗的夫妻,男人做过司机,女人之前是超市的售货员,叶秋也问过一位中年大哥“为什么会想起来这儿”,因为在叶秋看来这里的工作辛苦、工时漫长又工薪低廉,那位大哥说:“公司放年假了,想再打点儿零工给孩子买些礼物回去”。各种年龄段形形色色的人在这儿都能见到,但不管他们是怀着怎样的目的来到这里,在此时,这里都是他们人生共同的驿站。

有时大家会在一起聊天,前两岗后两岗凑一块儿,当然是不能被巡视的线长发现的,大伙儿只能偷偷聊着些逸闻趣事,以此打消这枯燥漫长的夜晚。线长以下又设线外,线外是不常上线的,只负责监督岗上工作,而负责监管叶秋这一片区的线外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高个子小哥,但他不但不举报大家的闲聊,反而会帮着大伙儿一起监视线长的巡察,有了通风报信的人,大伙儿便更大胆了些,夸夸其谈的时候几乎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流水线上去了,那个总爱叫叶秋“眼镜儿”的哥们就是个最爱吹牛的家伙,他常吹嘘自己:走过多少江湖、睡过多少女人啦,又或是对着某些国家社会上的大事大发议论,是自以为看破了某种天机似的得意。

对于这种吹嘘周围的人当然不以为意,只是看他自我陶醉的样子会寻得一些乐子,从而多少抵消一点儿这漫长夜里的枯燥。当然他吹牛的功夫也确实有一套,有时即使是线外也会听得津津有味的,于是大伙便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吹牛哥”。

在吹牛哥前面一岗的就是之前提到过的那对夫妻,女人在前面贴膜,不常说话,男人倒是和吹牛哥很合拍,他时常会向叶秋询些关于大学的事,也曾问过叶秋:“你一个大学生,干嘛想起来做这个喔?”叶秋只是笑笑:“反正都只是挣点儿生活费嘛。”时日多了那男人似也忘了叶秋的名字,凡要叫时,便直呼一声“大学生”,貌似这里的人都不会记得彼此真实姓名的,更加不会叫到。

这样的日子虽然枯燥但也并不是不可忍受,时间久了叶秋也渐渐从中找到些可供细抿的滋味来,只有一点——线上的机器会老出问题。

也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叶秋运气不佳,这一夜一连好多个机台屏幕上都亮起了刺眼的红光,这代表出现不良机了,不良机是只能报废的,而上面对每条线的不良机都有限定的数量,超过数量会被问责,即使这并不是叶秋的错。

“不良”堆得多了也顾不上处理,因为叶秋还得先把测试的机器修好,如此耽搁流水线上的滚动却并不会停下,于是前面流下来的机台在此站迅速堆积,层层叠压,很快便会像小山一样,而随着积压的增多,沉重的压力也会压在叶秋的心上,心越慌手越乱,越乱就越修不好,而岗位下游的人则在此时难得落一回空闲,怡然自得地当起一回置身事外的看客来了,对常年在此处工作的人而言,枯燥的车间生活教会他们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只求能跟上产品线的运作按时上下班拿薪,至于自己岗上工作以外的事儿实在是没有理睬的必要。

你帮了别人,未必会有人来帮你。

当所有人的眼光都在漠漠注视着你的手忙脚乱时,在那些围观的人眼中似乎总能捕捉到一丝欢愉和亵笑——

“要是线长碰巧经过发现了这人的狼狈,是定会数落一番的,说不定还会指着我的方向说道:‘你看看别人,为什么他就搞得赢,你就搞不赢?他要多双手?’”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赞耀更让人心感满足的了,仿佛抬起胸膛那吸入鼻孔的气流都变得更顺畅了些。

“哎呀,大学生搞不赢了哟,”前一岗位上的男人开始起哄道,“吹牛哥,快去帮哈大学生嘛。”

“我都搞不赢了诶。”被叫到的吹牛哥也没多大理睬,只是把线上叠压的机台搬到线外去,依旧慢条斯理,仿佛焦急和慌乱是一种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情绪。

嘴角斜斜的,挂着怪笑,叶秋终于知道那笑代表的是什么了,也该知晓那人此前询问的目的并不单纯,但叶秋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那些事儿了,此时的时间是以秒来计算的——每过几秒钟,在线上积压的机台就会增加一个。

“去叫线外吧,机器出问题了。”在前面的女人扭过头,一边对叶秋说道,一边伸手拉了拉那个男人,让他别再说了。

“恩,好……”埋头修理的叶秋已经忙得满头大汗了,他抬起头对着外面大喊,“线外——”

“……线外、线外……”有些出乎意料,线上不少人都加入了喊话的阵营,他们帮助叶秋,从开始的零星几处,慢慢扩展到每一个人,有的人脸上带着怪笑,或许只是出于起哄的玩味娱乐,但有的人脸上却是洋溢着真心的关切。

“诶?什么事?”线外很快就到了,第一时间是附身查看情况,并没有责怪叶秋的意思。

“机器坏了。”

“我看看……有点儿问题,我去叫PE。”

线外也不过是个和叶秋差不多大的小伙子,给人的感觉却很成熟,看完情况他叮嘱叶秋把积压的机台全都抱出来摞着,转身叫人去了。

不一会儿,线长发现线上的异常走了过来,操着一副浓重的外地口音斥声问道:“你这什么情况?能不能干啊?”

“我……”叶秋蹲在地上,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说,不远处的线外看到这里的情况,又跑了回来。

“这是你的机器有问题,关人啥事儿?”线外站着,身子挺得直直的,两眼平视线长,丝毫不怯。

听到话,线长这才俯下身看了一眼,恍然后道了声“抓紧”,负手走了。

负责修理的人员很快就到了,修好后叶秋才知道:原来这条线已经使用了好几年,两班交替,昼夜不息。

午夜吃饭时线外叫叶秋先去,等叶秋再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岗位上积压的“不良”全都被处理好了,流水线上又恢复了先前的通畅。

3

形形色色的人,和我们的生活一样,甜的苦的都在。

很快地,叶秋就和大伙打成了一片,也许与人相处是不能只怀揣着同一种方式的,叶秋也学会了附和吹牛哥应衬着他的得意了,也会时不时地在周围一些油腻男人讲黄段子后随他们一同哈哈笑道,但是在对线外、对其他真心帮助过他的人时又会恢复自己的诚恳和真挚,眼睛里不会有半点儿虚假。

仿佛是在不时褪换着不同的皮,以接待应付不同品性的人。

时间继续流逝,临近年三十,那个曾照顾过叶秋的线外小哥走了,与他一起离开的还有线上的其他一些人,叶秋不舍,线外说:“这里只能是短暂做做,年轻人还是得去更多地方闯下才好。”

就像个闯荡江湖的侠士一样,萍水相逢,只是,下次再见又不知得是何时了。

叶秋进步很快,不久他就能把工作进行得游刃有余,甚至还能自个儿处理一些机器出现的小毛病了,但好景不长,没过几天线长又把叶秋调去了线尾,那是一个极其考验眼力的看外观的工作,叶秋本就不大擅长细致的活儿,恰巧那两天又得了感冒,工作起来更是力不从心。

好不容易才熟悉了上一个岗位的工作,却又被调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而一切的经验都得推倒重来,这种感觉一贯是不好受的,但叶秋也没办法,大抵这只是厂里向来的惯例,你作为一个临时工自然是哪里缺人就派你去顶补。

也是最没存在感的,似乎人人都可以忽视你的存在,而这种忽视甚至夹杂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蔑视。在线尾看外观的活儿多是女生来做的,线长那日把叶秋领走交给线尾的人,只道了声“教他”,便离开不管了,负责接管叶秋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看上去应该和叶秋差不多大,但是画着一副与其年龄不相符的妆容:两侧的耳垂挂着一对银白色的铁环,在涂着厚厚粉底的脸上,浓重的白从额眉延至下颚,眉毛处的漆黑在这样的白里显得鲜明又突兀。但她并没有看管叶秋,每个人依旧是自顾自地做着岗上的活儿,但也不能就这样闲着吧,叶秋只好从一旁边看边学,她怎么做自己就怎么做。

也有仅靠模仿也学不会的,叶秋便试探着问她:“……请问这个是怎么弄的啊?”

声音轻轻的,几乎就在那女人耳边响起。

“什么?这你都看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儿……”

出人意料的反应,女人侧过脸回应道,拉着长而薄的唇,耳垂上的铁环左右晃荡,在车间的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叶秋被吓了一跳。

女人冷笑了一下,转过脸不再理会。叶秋也不敢再说话了,他埋下头继续工作,却感觉头疼得厉害,虽然那疼痛并不是今晚才兴起的,但在此时却变得尤为剧烈。吃饭他也没去,没有任何的食欲,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火一样的烫。

这样工作是肯定会出现纰漏的,果然不久就有抽检的人找上门来,有好几个机台都出现了外观问题,女人把那些机台全部抱到了叶秋身前,鼻子也因为愤怒在颤动,说道:“看你干的好事。”叶秋细看了下,发现用笔标记的地方此前她并没有讲过需要注意,也就是说叶秋压根不知道那是一个应该被检查出来的问题。

“废物,一点儿用也没有。”女人站着,用尖尖的下颚指着叶秋,灯光从她头顶洒下衬出脸上灰黑色的阴影,从下往上看只能看到两只漆黑的鼻孔。

“你说谁?”叶秋腾地一下也站起来,他的身子要比那女人高上一个头,女人也终于不能再斜着眼睛瞧他。

“这些不是你做的吗?”女人低头指了指台上放置的问题机,但语气依旧强硬。

“这些?你说是我做的?那请问我是不是问过你的,你有回答我吗?”仿佛是憋了许久,已经忍无可忍了,叶秋大声说道,“谁都有刚来的时候,你难道一开始就会做这些?”

想说的话只说了一半,其实他还想说“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别人”的,但周围已经有很多人把目光移到了这儿,叶秋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止住了。

但还是很痛快,至少目的已经达到了,至少那个女人该知道自己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依着她性子便是——

这不过是在你所熟悉的圈子罢了,你做着你所熟悉的工作,你为主,我为客,若是换一个环境,你所依仗的东西也将不复存在,所以,又何必装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叶秋环视了一圈周围投来目光的人,又坐下了,脑中的眩晕似乎因为这发泄减退不少,他埋下头,沉默着,继续做起手中的事。

又过了两天,叶秋被调走了,下班走出车间的时候在大门处意外撞见了那个女人,一群身着白色静电服的小伙子围着她,前三个后两个,让叶秋想到了被绿叶簇拥讨好的娇花。

就连线长也站在她的旁边——

“菁菁,待会儿去吃什么?”线长问。

“随便吧。”那个被称作菁菁的女孩随意地回应道,看来对此种场景已是习以为常。

有的人走在前头,道声“女士优先”,给在后面的“菁菁”抢先打开了门,更多的人则拥在后面,嬉笑地挑逗着女孩,而女孩似乎也对这样的待遇极为满意,搽着浓浓粉底的脸往上轻抬,银白色的铁环在两侧的耳垂上悠悠晃着。

碰巧,她也看见了叶秋,上扬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一分得意……

4

不管在哪个电子厂,女生都是极少的,所以但凡是有点儿姿色的女孩子都会在线里极为吃香,走到哪都会享受到众星拱月般的待遇,有开门带路的,有逗开心的,大概只差份端茶送水的差事了,但这些讨好的男生中也多是只图个新鲜感,图个给无聊的厂内日常增添点儿笑料谈资罢了,倒也不见得有含某些其它的目的——

即使真有,也往往不见得有所真意,只是被讨好的人却乐在其中。

叶秋又被调回了线头,回到了此前他待过的那段区域内,线外小哥走后这里又来了个新的小伙子接替他的工作,也和叶秋差不多大,但要矮上一个头,戴着副眼镜,木讷专注的样子,他平时不常说话,但是工作的时候却尤为认真,还常帮线长处理一些线内的日常事务,甚至懂得看仪表,因此算是叶秋进厂以来最佩服的一个线外了;但他也有发脾气的时候,别看他个头小,和人对吵时声音一点儿也不小,在涉及到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的时候他可不管对方是线长还是谁,要是有人被线长误会挨骂了甚至还会帮他们出头,做事专注,敢说敢言,于是大家私底下便给他起了个“二营长”的外号。

终归还是这样的环境待着舒适,正巧连日来的发热也消退了些,叶秋做起工作更顺手了,不过他现在的职责可不再局限于原先一岗,他学会了很多新的东西,并且因为手脚麻利、吃苦肯干,就连前面数岗的活儿也能做了,线外也对他称赞有加,一有什么事儿需要叫个帮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精神似乎也振奋了许多,得到认可和鼓励总是一件能给予人极大动力的事儿,周围的人都对叶秋刮目相看,二营长甚至还私下问过叶秋想不想和他一样做个线外的活儿呢,可惜叶秋再做不到半月就得回去上学了。反观这一月以来,收获颇丰,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似乎车间里每日不变的工作也不再那么乏味,终归会是一次愉快的经历吧——

若是一切都可以就这样保持下去的话。

距离除夕放假的日子愈来愈近了,厂里开始年末大赶工,一连好多个夜晚都能在广播里听到车间领导骂人的声音,无非是一些说大伙儿效率低下、不良率高等等指责的话语,但有时候也会夹带一些地域黑的字眼,引来大家的躁动和愤怒。

看样子这车间主任显然是个外地人,也难怪,这个厂也只是集团在山城片区的分部罢了,前来管辖的自然不乏外地来的干部,只是他们那骂人连带着整地儿的骂很让人不爽,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的一幕:车间主任在广播里骂人,而流水线上的工人们便在这一头也对着广播骂。

且是群情激奋,手里的活儿也更是磨洋工似的做做样子了。

不过,即使没有这样的刺激在手下磨洋工的人也有不少,胖子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个,但是不巧,一晚叶秋又被分到了和他同一个岗上,且是一个需要速度和体力的活儿,又赶上厂内增产,线速快得让人直着急,半个晚上叶秋便被累得满头大汗,屁股就没碰过凳子,而反观吹牛哥,矮矮胖胖的慵懒模样,正坐在凳子上不紧不慢地做着,别提有多惬意了。

“你能不能稍微搞快一点。”

又一次把吹牛哥那块堆摞的机台移到自个儿这边,叶秋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好吃懒做的家伙简直就是来拖后腿的。

“哎呦眼镜儿,那么积极干嘛?又不会有糖吃。”吹牛哥挺着臃肿的肚腩,一副矮矮胖胖的身材,正悠哉悠哉地坐在凳上,光秃秃的后脑勺靠着身后的机器,听见测试完毕的提示音响起再不慌不忙地去换个机台,而线里都快堆成小山了也丝毫不能让他快上一分速度。

“大哥,你看好多机子都是我帮你测的诶,这本来就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工作。”

“哎呀,你是年轻人了嘛,我们岁数大点儿的自然是比不上你哟。”

“可……那也要我忙得过来啊。”

从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叶秋感觉心里跟发毛了一样浑身难受,他一点儿也不想再看那人一眼,可是不行,为了做好工作,为了跟上线的速度,他不得不这样。

“你要是再不认真做事,我会去找线长换一个人……”

再度扭过头,这一次话语中透着冷漠,但这招似乎对这种人也并无什么作用。

“哎呦呦,了不起,成线外线长身边的红人了?觉得自己不得了啦?恩,拍马屁的功夫挺行的嘛……”咄咄逼人的话语,渗满了人世间最戮心的刻薄,一字一句听在耳朵里,就像一柄柄锋锐的刀叉。

“呵——,你的脸皮厚得都可以用去贴墙,你说说,你除了每天在那儿吹牛叨叨以外还能做些啥?偷懒,还是磨洋工?”

叶秋两颊开始泛起了红艳,这是被愤怒激起来的,或许是从小常听过此类尖酸的话语,他对这种感觉的反击和仇愤要远比他人强烈很多,但他还是极力在控制自己,双手攥成了拳头好像都能听到里面骨骼的颤响。

“哎,年轻人,我走社会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知道什么叫社会吗,我告诉你,这就是社会。”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眼睛上下的睑皮往中间挤压,露出一道尖酸又嘲揶的眼神来,嘴巴大张着,吹牛哥那极具夸张的神态下正像个蛮横玩泼的市井流痞。

“别以为,你经历的就比我多多少,也许你大半辈子的奔波还赶不上我一次经历的体悟……”冷笑道,叶秋目光如电,如火的红艳在脸上越发燃烧起来。

“呦呦呦,读过书了不起啊?还充社会?你是打过几次炮还是玩过几个女人……”

越来越过分了,至少在叶秋看来,那些粗秽的字眼正一步步触碰着他的底线,而且,那人还在继续,尤其是随后又说出的更龌龊的一些话,那些话正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心里的美好,叶秋其它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但他不容许有人肆意踩踏自己所一直坚持的东西,他攥紧了拳,一股无比愤怒的情绪在心底凝聚,他很想就此给那人一拳,但他还是忍住了。

叶秋沉默着,吹牛哥看他没有再回话,便犹如得到胜利似的把脸转了过去,脸上充斥着得意。

叶秋抬起头看了一眼被刺眼白光塞满的天花板,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缓缓松弛。其实他真想不顾一切,不顾一切地把那些污秽肮脏的字眼打击回去,让那人知道作出那样的亵渎而该受到的惩罚,可是他不能,他还要工作、还得学习,他一直接受的教育都是教他冷静和理性,不该被情绪左右。

低下头,手边已是因为先前的停滞而堆叠了好些的机台,被后一岗的人拉一块木板挡住,正在传送带上不停磕碰着,如果再不赶紧,这般拥堵便会让它们全都掉在地上。在不断增长的压力里,被挤压和碰撞,直至那狭窄的空间再也无法容纳,而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样的压力爆发之下,被挤落在地彻底地损坏。

5

退一步,海阔天空,虽然这种礼貌的退让对于某些人而言只会被视作一种软弱:他们会以为是你怕了。

看那人嘴角拉长的那抹得意,真的很让人来气,尤其对于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而言,万事都要争个输赢,而要让他们在面对挑衅和侮辱时还保持理智不为情绪左右,实是一件困难的事,至少大多数年轻人或许还得有个十来年的世事磨砺才能有这样的体悟,甚至有些人一辈子也做不到。

但叶秋不过才二十岁,且那种刺激是冲着他记忆里最柔韧敏感之处去的,他恨透了那种尖酸刻薄的语气。

只是短暂地按下了,又或是那人识趣地把这打击的力度控制在临界点处——他该庆幸自己没有再进一步。二人没有再说话,不一会儿便到了吃饭的点,轰隆隆的机器声骤然停下,线上刺眼的白光也被关停,重新涌现的黑暗里是无数趴在传送带上歇睡的人。叶秋走得较晚,等赶去食堂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动身,转过弯,楼道里是比关了大灯的车间更昏暗的黑,楼上的人声渐息,门外那些趴在岗位上歇息的人们也是不可能再到楼里来的——不会有人看到。

“咚——”,感觉墙壁好像都在颤动,叶秋收回了拳头,上面能够看见通红的血丝,但似乎还不足以解气,他脸上燃烧的潮红依旧未有退却,且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灼烧着他的心:偶,该死。

他想起那人刚才的那副嘴脸就觉得恶心,不知从哪里来的怒气,从刚才一直延续到现在,且一直在折磨,一直在烧灼——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真正的爱,恬不知耻的人啊,快把你肮脏的爪子挪开。

楼里那些隐匿在阴影里的漆黑墙面,上面仿佛正投映着那些操着一副尖酸腔调的刻薄的人们,不只是那胖子,还有很多灌注在记忆里的苦痛——它们全都揉捏在了一起,好像在笑,在扯着狰狞的笑脸揶揄冷嘲……

怒气,在某刻突然涌上头顶,猛地一脚,叶秋右脚狠狠地踹在了那块被阴暗包裹的墙面,踹在那张狰狞笑脸的鼻尖上——影子碎了,他却被那反震的力道差点儿推出楼梯。

这又是“咚”的一声,但声响却比先前要大得多,震耳的声波仿佛贴着墙壁一直蔓延到楼上,似乎整个墙面都在剧烈晃动,几乎就要坍塌,叶秋赶紧环视了一下周围——好在没人。发泄完了,脸上的潮红也在瞬间褪去,叶秋终于迈开步准备去吃饭了,然而脚下突然传来的一阵剧痛却让他差点儿摔倒,定睛一看他才发现刚才踢出的部位已经变得肿胀起来,红通通的,整个脚背都是。

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就连想勉强拖着痛脚去吃饭的想法也不得不作罢,他一面单脚跳着一面扶着墙壁慢慢回到了岗上,周围的人仍趴在线台上休息,白色的静电帽下笼罩着一张张顶着黑眼圈满是困倦之色的人们。叶秋也摘下了静电帽,伏在线台上,和旁人一样把眼睛遮住,使那本就昏暗的视界涌进了更深邃的黑。

时间没过太久,混沌的视网膜上突然闯入了光亮,周围的人声也开始变得嘈杂,线长又在催促了,并挨个叫醒了熟睡的人们,机器重新响起了轰隆隆的噪音,传送带上再度开始了缓缓的流淌……

“嘿,眼镜儿,你没去吃饭啊?”对面传来了熟悉却又深感厌恶的声音,叶秋沉默着没说话,他不想告知他人的一切事,何况是这样一个荒唐的缘由,何况这询问者正是那引起整个事件的人。他不想让别人知晓这事情经过后再给予他更多可能的嘲笑了,他当是自食恶果、自作自受——他都认了,但并不后悔。

这样的倔强让叶秋在接下来的数小时内未跟旁人说过一句话,而吹牛哥也识趣地没有搭理他。叶秋依旧认真在工作,动作迅速、手脚麻利,只是时间久了他发现自己竟连站稳也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儿,好几次他都踉跄着差点儿摔倒,若不是扶着一旁的线台的话。

这般异常自然是不会被一直掩盖下去的,没多久吹牛哥也发现了他的异状。

“呦,眼镜儿,你脚怎么了?”

“没事。”

“我看你站都站不稳了。”

“都说了不关你的事。”

叶秋把头侧转,狠狠地瞪了一眼吹牛哥,眼中尽是通红的血丝,如入囚笼中的困兽最后也不肯屈服的倔强。

几个小时的耽搁似乎让脚上的伤更严重了,通红的肿胀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脚背,像块发胀了的面包,血管经脉已看不见分毫。一点儿也着不得地,叶秋突然有些恐惧地想着:莫不是骨折了?

“眼镜儿,要我帮你去叫线长不?”吹牛哥眯着眼睛,踮起脚想要看看叶秋脚上的伤,却由于身材矮胖的缘故,废了半天的劲儿。

叶秋未说话,只是他现在每去操作一次都需要用双手齐撑着,每放完一个机台他又像失去支撑似的整个人一屁股坐到板凳上。但他还是不肯开口。

吹牛哥转身走了,不知做什么去了,只是没多一会儿线长便急冲冲地赶了过来,大老远就能听到他在喊:“哪儿呢,哪儿呢?”

“哎呦,就快到了。”又听见了那胖子的声音,跟在其身后的是要比他高上半个身子的线长。

“咋了咋了,我看看……”看见叶秋坐在凳上双掌按着右脚踝,线长赶紧焦急地几步便迈了过去。

“没事儿,就是午夜吃饭的时候下楼梯,脚崴了……”叶秋眼光微微闪烁,抬眼苦笑道。

“呼——,那你跟我说人脚断了,我还以为……”见到情况线长却是松了一口气,他把头转向吹牛哥,质问道。

“不那样说你也不会来啊。”吹牛哥把手往脑后一枕,一脸的无所谓,随后更是嬉笑着转身走了去,只落下一句“人我交给你啦。”

“看样子还是挺严重的。”简单地查看了一下,线长便去把二营长也叫了过来,陆陆续续还来了几个人,大家一起搀扶叶秋挪到了大门口。

车间主任也来了,让赶快送去医院检查,来来回回好多人:帮办手续的,帮开出入证的,全都忙得不亦乐乎。但一直陪在叶秋身边的还是线长和二营长,三人一直在天桥下等了好久才得到开具工伤的证明,线长说:“不管在哪儿,让人出钱都是一件麻烦的事儿。”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嫌叶秋单脚颠着走路实在太慢,二人便干脆轮换着背他,可叶秋一百三十斤的个儿,人高马大的线长还好说,可苦了二营长了,叶秋起先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在二营长的一句“别废话”后也只能乖乖听话。

二营长说:“没想到我这二十多年来,连自个儿的女人都没有背过,第一次背的居然是个男人。”叶秋哑然笑了,尽管前前后后发生的这许多事仍让他未缓过劲儿来,但此时的心中却是暖暖的。

身子好像有些滑落,背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于是又把双手往上耸了耸。

“你可真重。”

二营长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但脚下依旧是一步一个脚印地稳稳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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