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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卖匾是哪部电视剧(老头卖匾是什么电视剧)

  我的《向传说敬礼》系列写到二十二篇,今天再写一个人物,他叫喜灯,喜庆的喜,红灯笼的灯。蛮喜气蛮亮堂的一个名字。

  喜灯是城关街一个有故事的人,他家住在唐河边上,有事没事常在唐河槽里蹓跶。唐河是条涸河,晴日无水,细沙碎石有一二里宽,平平坦坦,任由入城的人来往。可一旦上游下了暴雨,唐河槽里便会发起大洪水,洪水里常常冲涮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大到树木猪羊,小到田里的葫芦豆角,就看上游什么东西遭殃了。水泛泛地流着,东西在水里悠悠地漂着,胆大力壮的眼馋了,就有当众脱掉裤子入水去捞的——这就叫捞淤渣。唐河一发水,河岸上会聚不少看水的人,自然胆小脸嫩的就不敢涉足了,怕传出去不好听。大凡敢入水捞淤渣的,总得枉戴一顶胆大不要脸的帽子,难免让人鄙视。

  喜灯就是一个靠捞淤渣过日的汉子。

  他不把人们的目光当回事。

  喜灯中等身材,四十多岁,愣扁脑壳,鼻孔很大,黑黑的鼻毛从里朝外翘着,眼睛明亮,常有一缕目光从天空划过,留下一脸的不屑。他没啥讲究,今天穿的是一件长衫,后天脚上就踢腾一双日本皮靴,我行我素地从人们眼前走过。他一过去人们就议论他几句,有人说喜灯没有老婆,又有人说喜灯的儿子前些年就在南山当八路军。没有老婆怎有儿子?这就有了说不清楚,既是说不清楚,望着喜灯走过的背影,一个个就闭了嘴巴。喜灯的背影在一轮红血球般的夕阳里晃动,人们不得不承认喜灯的存在和古怪。

  喜灯多数日子在街上闲逛,唐河里一发水,第二天沙河槽的集市上一准有喜灯的影子。这就不难看出喜灯捞淤渣又捞住东西了。他不是名正言顺的买卖人,自然没有固定的摊位,天热了找个阴凉旮旯,天冷了找个阳婆窝,就开卖了。

  那年夏天,唐河里发了两次水,喜灯捞了两回淤渣。人们在集市上看见喜灯卖乐器,有拖泥带沙的唢呐,淤泥灌眼儿的笛子,缺了弦的二胡。这一准儿是哪个鼓吹班的行头让洪水冲了,遭殃遭到喜灯手里。喜灯还卖过鞍子,这又不知是哪个赶牲口的把鞍子掉在水里。还有日本人溃退时丢在唐河里的破帐篷烂水壶,也让喜灯捞了淤渣。

  一天,一字不识的喜灯居然卖起书来,一摊旧书,有《三国》、《水浒》,有《大小八义》、《彭公案》,还有《三命通会》、《滴天髓》,书虽旧,还算平整,卷边缺页难免,但肯定没入过水不是捞淤渣捞的。可又不能说是偷的,这一点人们对喜灯比较相信。哪儿来的?闲心少操,看,那是什么东西?——噢,喜灯的书摊上还居然夹和着几张《蒙疆日报》;好你个喜灯,不仅招笑,还可招打!打你捞淤渣捞得昏了头!《蒙疆日报》是日本人的宣传品,眼下灵丘解放了,天亮了,怎还捣腾这东西?

  人们这才初识胆大不要脸的喜灯原来是个不晓时务的粗鲁蛋!

  说起喜灯的粗鲁不单是在新*的眼皮底下卖《蒙疆日报》,后来还有更荒唐的呢。

  灵丘是1945年3月解放的,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的日本人滚蛋了。八路军入了灵丘城。*的县*坐镇天下,头一件大事就是发展经济,恢复生产,沙河槽的集市红红火火开张了。同时,发动群众清理战争中遗留下来的一切问题,当然也包括收缴散落在民间的*弹药,县*的红头告示就贴在沙河槽一根日本人留下的电线杆上。解放后的沙河槽天空湛蓝,抬起头再不用胆战心惊,城门楼上不再是日本人的站岗兵,成了中国人招展的红旗,新天地,新气象,上集的农副产品繁多,货路也四通八达。

  喜灯卖什么呢?他用一条白花边的毛口袋挎来十多颗锈迹斑斑的手榴弹,公开摆卖。谁买呀!谁过来瞧瞧,谁就笑了。而喜灯煞有其事地蹲在那里当他的卖家。他的摊活惊动了集市的管理人员。管理人员上前盘问:

  老乡,这手榴弹是你的?

  嗯。

  哪来的?

  唐河槽里捡的。

  有人买吗?

  暂还没有。

  老乡,*有规定,民间*弹药要上缴,你这私自买卖是违法的!

  真有这事?我没听过。喜灯一副蛮不在乎的口气。

  管理人员又说,老乡,那边电线杆上贴着呢,要是不信,你跟我到*局去一趟!

  喜灯一听,要让他去*局,这才慌了神,方才知道自己真摊上事了,也省悟胡乱出格是不行的。愣扁脑壳一激灵,大了许多,忙忙解释说,公家的同志,我这可是庄稼人一时的粗鲁呀!

  公家的同志被喜灯一句憨诚无知的话逗笑了。

  经调查,喜灯一无汉奸记录,二无其他恶迹,更谈不上阴谋活动之类,只是一个捞淤渣的庄稼人从唐河里捡了几颗手榴弹,不知轻重地拿到集市上卖开了。纯属一时无知的粗鲁,不予追究。

  “喜灯卖手榴弹——庄稼人一时的粗鲁”。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流传至今。不少人听了故事对喜灯这个人琢磨不住,是粗鲁?还是胆大妄为?说不清楚。这只能是喜灯形象的一个方面,还有另一个方面的故事,我也听过。给我讲故事的人是一位八字胡子两边撇、鼻子下面是一片光溜溜开阔地的老汉。

  他说,这个故事须往前推二年,也就是日本人正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的1943年左右。那年的喜灯比卖手榴弹时更年轻也更有勇气。老汉儿沉入旧事之中,暂时不语,那年的沙河槽是个什么景象呢?——对了,我乘机还得把沙河槽交代一下,不然年轻人心目中的沙河槽是模糊的。

  沙河槽也是一条不下雨就无水的干河槽,从刘庄沟蜿蜒出来,贴着东城墙向南而去。东面是魁见街的车马大店,西面是东城门的南药铺,左右平坦,东西通衢,历来是灵丘人过集过会的好地方。听人说早些年沙河槽红火过热闹过。可自打日本人占了灵丘城,沙河槽就倒了大霉了,仰起脖子城门楼上是日本人的滚圪蛋旗还有站岗兵,回过头朝南看是日本人杀人的地方,朝北是日伪*的俱乐部,只有中间一小段地面,也就二三十步,算是留给中国人赶集的地方。

  那还叫集?那还叫买卖?给我讲故事的老汉儿以一种痛定思痛的口吻倒嚼曾经的苦难。两片胡子抖抖的,中间的开阔地不由震颤。

  下面的描写必须遵循他的讲述。

  他说魁见街的车马大店和东城门口的南药铺早被日本人烧了,黑焦乌烂的破窗棂断椽头还在,那场面你想去吧。上集的人个个灰鼠一般,破破烂烂,一脸菜色,慌慌张张,战战兢兢,互相圪吵着苦菜、杨树叶、杏树叶的价格。这是人们渡苦难的主要食物。集市上从未出现过粮食,也不见牲口,粮食牲口早被鬼子抢光了。有粜糠的,一块大洋“两腿”,啥叫“两腿”?那年月人穷,没有口袋的人家,找一条破裤子灌上两裤腿糠,叉肩一挎,上集来卖。这样的集,你想去吧!

  就是这样的集,那天喜灯也来了,他胳肘窝挟着一块匾,蓝底黄字的匾。他把匾往沙河槽一个没有主的茅圊墙外“咚”地一搁,喊一声,卖匾来!声音故意的洪亮,故意让沙河槽买的卖的全听见,引得许多人扭了头看他。他再喊一声,瞧一瞧,看一看,谁买匾来!人们便三三两两聚过来把喜灯拢住,大眼小眼地看匾,有识字的顺口念出:“中日——亲善。”人们全部明白匾的意思了。

  大家纳闷,有人问喜灯,喜灯,你这是从哪弄的?喜灯说,捞淤渣捞的。捞淤渣捞的?人们不信。匾是蓝漆新刷的,黄字是新写的,和淤渣沾不上边。有人刨根问底地说,喜灯,到底怎回事?喜灯一脸的无奈,一脸的苦霜,连连摆手说,甭提了,甭提了,我喜灯做了件憋事,损祖宗的憋事。喜灯不愿讲,大家交头接耳多方猜会,有南辕,有北辙,总归不在底细上。

  后来有知情人背后透露:喜灯一次捞淤渣时捞住个孩子,那个孩子没让洪水淹死,让喜灯救了。你猜那孩子是谁?是唐子窊据点指导官哈哈木的儿子,这东洋羔子大概在唐河边上贪玩,让上游下来的洪水卷走了。不是喜灯捞淤渣捞住,那东洋羔子必死无疑。由此日本人给喜灯送去一块“中日亲善”的牌匾。推举喜灯为“中日亲善”的模范。喜灯自然晓得这块匾意味着什么,他死活不肯收。可不收不行,日本人跟他瞪眼,汉奸骂他不识抬举。喜灯要砸,砸了又是破坏“中日亲善”,鬼子汉奸去了一大帮,在喜灯院里站着,由不得喜灯。我不收不行,砸了不行,你还不让我去卖?于是,喜灯开始卖匾了。

  集市上有人逗喜灯,喜灯,你这匾卖多少钱,我买!

  喜灯说,你买我不要钱,送货上门,走,到你家去!

  那人一吐舌头,扮个鬼脸儿,退后了。

  其实还真有人一门心思要买。买家是城内富户戴九福,开着一家杂货铺,一个靠巴结日本人讨便宜耍威风的王八蛋,恶名很远。他找喜灯买匾,问喜灯要多少钱?喜灯把戴九福左看看右看看,上下一打量,一脸怪气地说,像戴掌柜这样的人物,我喜灯哪儿敢跟您要钱,这么吧,咱俩打个赌,你赢了,我分文不要,匾归你!

  戴九福一听,喜上眉梢,放眼轻轻一扫整个沙河槽说,喜灯,你说,赌什么吧!

  他们把喜灯看成一盏灯,以为喜灯是瞎捻货。

  喜灯是看到戴九福那副汉奸德性才临时动意的,心中一时无谱,搔着后脑勺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这场合自然有戏可看,围上来的人真不少,都想看喜灯和戴九福如何打赌。

  喜灯终于谋出点子,定了定心,一脸正儿八经,脖子挺了挺说,戴掌柜,这么吧,我尿一泡屙一泡,你把稀的喝了,稠的吃了,这匾归你。咱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怎样?

  喜灯赌言一出,满沙河槽一片喊好。人们彼此认得认不得相互挤眼儿,等着看戴九福出丑。

  有人嚷,戴掌柜,好事儿,便宜哩。

  有人叫,戴掌柜,这不难,一闭眼,稠的稀的全下去了。

  戴九福立在众目之下,朝旁边的茅圊瞅一眼,眉头一皱,一股恶心和气愤涌上喉头,堵得他脸色红白交替,手腕哆嗦,一指喜灯说,你……你……喜灯无赖!说罢,三寸气只剩下一寸,顿时痰涎涌盛,梗结在喉,脸色一紫,当场昏厥在地……

  给我讲故事的老汉儿,讲着讲着不由哧哧笑了,笑得八字胡子翘翘的,鼻头下面光溜溜的开阔地喷满露水涕零。大概自感老没成色,忙忙用手掌一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你看喜灯这个人够有意思。

  我问他,喜灯这人还在世不?

  老汉儿说,喜灯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就死了。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就成了万炮齐轰的目标,有的大字报揭发他卖手榴弹是图谋反攻*的新政权。有的大字报攻击他卖匾是替日本侵略者宣扬“中日亲善”。有这两项罪名,哪一项他都受不了,最后他被*派吊在南河滩的磨房里吊死了。死得挺惨,大肠头从屁眼垂出三寸长,还不让放下来。

作者简介:

武继志 : 男 ,山西省灵丘县人,中专文化,曾当过煤矿工人,砖瓦工,公社医院会计,乡*秘书,是大同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山西文学》、《草原》、《北岳》发表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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